刮人家的鬍子

朋友到家裏小坐，談到認識的另一名友人，說是其父親不幸得了癌症。

朋友的家人大概無人得過癌症，把癌症的成因扯上了因果論，說是其友人的父親之前是個屠戶，屠戶的下場通常都不好。朋友是有福報的書香世家子弟，自然不懂在底層生活之人的辛酸悲哀，況且他並沒有缺德到株連下一代，又更何況他是巨門化忌坐命，我就姑且原諒他這一次的失言。

我有一段時間陪妻小住在岳父家，岳家是農戶，養了一窩的豬。某日岳父大人邀我到屠宰場，說是家裡的豬隻長到了可以宰殺的斤兩，當時我正是啥米攏無驚的年齡，就一口答應。天尚未光，屠戶帶著助手趕著咱家的豬隻一一進豬籠，抬上了貨車，翁婿倆摸著黑跟著屠戶到了屠宰場。彼時，那是尚未有電宰，而用人工屠宰的年代，屠戶與助手用大木棒使盡全力吼出丹田之聲敲擊豬腦袋，平時扣扣扣的豬叫聲變成驚聲慘叫，真是慘叫到死，接著利刃刺喉，豬血流盡，開膛剖肚，取出五臟六腑，此時天光乍現，岳父指名要了自家豬隻的一副豬肝豬腰子，我嚇得腰塌腿軟，叫岳父趕快帶我回去收驚。

好一幕人間煉獄。

說書人皆把屠戶說成面目猙擰心狠手辣之輩，我看屠戶在殺豬時確實有此種面目，但經歷血淋淋的屠宰現場，我思索的是：有誰會好端端的自告奮勇的說：「我就是喜歡這個殺生的行業。」多半是生活所迫，命運使然，久了，也就麻木了殺生。

話說一位和尚與屠戶住在隔壁房，和尚要早起誦經，屠戶要早起殺豬，於是互相約好先起床者要叫對方起床。光陰似箭歲月如梭，屠戶與和尚皆老死見了閻王，和尚被判入地獄，而屠戶卻上了天堂。

因為和尚叫屠戶早起殺生，而屠戶叫和尚早起是為了誦經。

按此邏輯，屠戶殺生是為了眾生，該下地獄的劊子手其實應該是眾生。

「九」有崇高、極至之意。比如「九五之尊」，形容帝王的尊貴地位。「一言九鼎」，形容人講話很有份量，信守承諾。「九流術士」卻是形容偷拐騙搶的江湖術士。常有自認為是九五之尊的客人算完命之後好意的告誡我這個九流術士，算命這條路不好走，要有口德，以免禍延子孫。並且說他看多了，算命的下一代都不好……

這也是我原諒我那巨門化忌坐命的朋友的理由，至少他在批判也是九流之底層屠戶時沒有缺德到株連下一代。

張大春在寫「杭城風雲」人間藏王的鬼故事裏，有一段寫到了我的心坎裏，寫得真是好，我引述這一段：

「在當時，藏王第五明是我平生僅見的一個介乎陰陽兩界之間的人物，幽明異路，儘管有許多靈媒、巫祝、乩師之類的人物，在我們的身邊、在這個世界的底層，辛苦地活著，也許正因為現代社會的發展使然，讓這些人都不可能位踞要津，一言而為天下法，所以他們的活動和思維也祇能在同樣一個階層裡施展、作用並接受檢驗。
正由於不能跟這個時代其他領域的知識和生活齊頭並進，這走串於陰陽之間、人鬼之間的行業便愈來愈封閉、愈來愈萎縮。如果說有人打著鬼神的旗號招搖撞騙，說不定還會喚起無知無識之人的恐懼之情、甚至信任之心；這就反而讓真正的鬼神蒙上了一層更加曖昧、轇轕的神秘氛圍，益發難以獲得真正的認識。」

是呀，算命師並不比靈媒、巫祝、乩師高明，一樣在眾人的身邊、社會的底層辛苦的活著。我們這些人都不可能位踞要津，一言而為天下法，所以我們的活動和思維也祇能在同樣一個階層裡施展、作用並接受檢驗。

是呀，我們辛苦的活在底層裏，益發難以獲得人們真正的認識。但，那又如何，我們還真不想讓人們認識哩！

好心告誡我的九五之尊人士，明明為了下一代的解不開的問題來找我，卻還來煩惱九流術士的下一代。看來刮別人鬍子之前，還真應該先刮刮自個的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