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花，跌落在腳下

朋友是爬百岳的高手，一趟行程爬下來三四五天是常有的事，我幾乎每個星期都會收到她或夫婦倆或一家四口到處去爬山的實況mail，久而久之，對他們一家人竟然有著莫名的情感。尤其是她的兩個小孩，從小蘿蔔頭一個，爬呀爬呀，就長成了青少年…這讓我感到汗顏不已，我也是在鄉下成長的小孩，不過娶妻生子搬到城裡之後就很少親近山林，更遑論帶妻小去爬山。有一回妻子看到朋友寄來爬山的mail，問了我：你知道他們爬山為什麼要穿雨鞋嗎？我說了很多答案，比如防毒蛇、螞蝗、下雨…等等，妻子說：『是為了要「涉水」，爬高山免不了要涉水，山，是與水共存，四季分明的。』

妻子說了一段我從未聽過的往事。

妻子的外婆家住在深山裡，在產業道路尚未普及的年代，回外婆家得要經過一片荒煙漫草的公墓，然後翻山越嶺，走的都是叢林小徑，路途中會經過幾戶人家，那些人家都是外婆的鄰居，而外婆住在山的最深處，那座山的最後最裡面的一戶人家。

『   妻子回憶起……逢年過節父親背著年幼的我，母親手牽著較年長的姊姊，走很長很長的山路，中間經過幾條  要涉水才能過的淺淺的溪流，也會碰到幾條叉路，父母親邊走邊聊，好像不管走哪一條山叉路都能回到外婆家。

等姊姊上了中學，我讀了小學，忙得不可開交的媽媽就常常要兩姊妹跑腿傳口訊給山裡的外婆。外婆總是忙著家事，尚未有內孫兒的她忙著管果樹下放養的火雞、還不時要追趕虎視眈眈覬覦著庭院裡的小雞的山鷹、餵豬圈裡的豬、忙著採收滿山的茶葉…外婆總是在這幾個地方忙著，讓姊姊跟我總能輕易的找著，然後轉達媽媽要跟她說的話。說完，外婆會給零用錢，給姊姊的比較多，給我比較少，外婆總要我們快快回家，因為天就要黑了。

山路好遠好遠，但是因為有姊姊，所以我不覺得害怕，即便她對我總是很兇，但是涉水時總不忘牽我一把，遇到山叉路，我也不用傷腦筋，因為姊姊總是走在前頭帶路。最恐怖的記憶是爬滿山路的毛毛蟲，最美的回憶是油桐花開，滿山遍野，那花，在空中轉啊轉的，跌落在肩背，跌落在腳下，山林間灑落了一地的春光……

姊姊中學畢業，大魯閣紡織廠的交通車接走了山腳下大部分的女畢業生，姊姊也是其中的一份子，她們成為三班制的女作業員，姊姊半工半讀完成未竟的學業。

不久過後，深山裡的外婆家也有了電話，電話的那頭媽媽自己傳達了對外婆的思念。我跟姊姊當通訊兵的那段與山林邂逅的浪漫往事也已成為過往雲煙。』

白駒過隙，白雲蒼狗，妻子跟我聊著幾十年前的往事，竟然聊到了大魯閣，我那大姨子曾經工作成長的地方。咦，那不就是常跟我聯繫的好友的公司大魯閣……「對啦！當年全省許多鄉下的孩子都曾是她的員工，我姊姊還稱讚過她對員工的福利是紡織廠中最好的啦！」

如今，妻子回外婆家的路，被時代炒作成了挑柴古道，山中的溪流十年在河東，十年改在河西，古道依舊在，山花依舊年年開，外婆的身影再也找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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